湿地梦

 
       古淮河湿地,故事漫长,长得像河水。
       用生命所有的岁月,也无法讲完。
       湿地,文明的摇篮。溶溶水色,勃勃苍烟,云雨滋润,景奇境胜。俯岸观景,若临水照影,千载情思,不敌惊鸿一瞥。岁月不老,情歌永存。在古淮河畔行走,两岸葱郁,浓淡掩映,水岸灌木,萃美繁茂;近水沼泽,空灵幽邃;离岸乔木,挺拔葳蕤。这里滋长着无垠的野生植被,放纵轻狂,大片挥洒。
      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,连阳光都分外明亮。
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
       阳光洒在湿地上,处处闪光。
       剑一般锋利的光线,直射而来,挥霍铺张,亮若巨镜,整个流域都泛起金鳞碎银。
       晨飞的候鸟,周身温暖,能沐浴到那种春寒乍暖的感觉,婀娜地抖动一下羽翼,便婷婷立于水岸枝头,微笑着凝望长河春意。
       古淮河,中国南北分界线上的大河。
       淮河流域,雨量充沛,两岸平原、三角洲在雨水浸淫中,丰饶成水乡泽国,沉淀出一片肥沃湿地。
       这里最适合谷物生长。新石器时代,青莲岗人寻找家园时,发现了这一片富饶水土,他们在沼泽湿地旁,开沟筑坝,耕种畜牧,种植小麦,使这个地方成为著名的粮仓,后人们继而开凿运河,疏通航道,成为连接中国近海流域南北黄金大通道。
       古淮河是两岸人民的生命之源,淮安则是古淮河馈赠的厚礼。
       这正应了古希腊的那句箴言:“我就是一切——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”
       这里的沼泽地,属于河流湿地型沼泽地,是古淮河的“肾”。
       水中的香蒲、水葱、芦竹、茶菱、红莲草、一枝箭;岸上的水柳、水杉、池杉、紫堇、洋槐、杜鹃、落叶松、白杨;甚至林间树下小苔草、半枝莲、蒲公英、皂角刺、蛇舌草、车前子、瓜叶菊、桃金娘、荨麻,层层铺开,与水面、水岸、灌木,组成淮水沼泽植物群、层次分明的风景透视线和高低起伏的林冠线,为水色景象带来别样意境。
       从崭露头角,到含苞欲放;从卷舒开合,到残落衰败,植物们正上演着生生不息、穿越时光的大戏。许多沼泽植物,地下根须非常发达,有特殊的繁殖能力,能绵延很远,再钻出地表,长成新苗。水枝锦,生命力极强,随便地长在水边,一蓬蓬,一支支,开春后立马能窜好高;欧慈姑,嫩叶招摇水面,可根须扎得很深,她带有欧罗巴血统,长得就是高大;雨久花,绽出一片湖蓝,又似蓝鸟飞翼,叶色翠绿,光亮素雅,是水生花卉中的仙子;美人蕉,不是本土的,而是水生的南美品种,紫色花蕊,亭立腰肢,极像一位风靡歌坛的南美女歌手。
       一个淮水生态多样性的阵容,朴素、绚丽、典雅、多情。
       淮水,呵护我们的摇篮;轻轻奔涌的河水,即是我们的摇篮曲。
       带着一点诗心、满腔诗意、浪漫诗情和着婉约的美,淮水上路了,奔去了。
       这使人想起上海世博会英国馆的“种子圣殿”。
       经历万千况味,依然红尘不染。
       风如你,水如你,你就是家园。风骨蹁跹,芬芳脉脉,朴素自然,在静静等待中,期盼钻出土壤的那一刻。
       水在流,心在念,种子在孕育。
       何患寂寞,静候你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
       这一片长淮湿地,阳光下的沼泽。
       泼剌着青涩的生命之蓝。这碧水之蓝到水岸去寻,活生生地可见。
       朝河边走,小溪那边去。
       大片的树林围着小湖泊,像绿鬓淑女临妆照镜。   
       孩子们撒欢地赤着脚去捉鱼、捉虾。
       鱼虾,是水中的精灵。一时间,水天翻覆,鱼虾们四处逃窜,白花花的一片,在阳光下如碎银。
       青鱼之乌、草鱼之黄、鲢鱼之银、鲤鱼之美、鲫鱼之秀、鲇鱼之纯、鳊鱼之肥,划鳍摆尾,各不相让,在水泊里闹成欢乐交响曲。
       空中鸟儿飞过,见鱼儿乱蹦,便插言道:儵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
       鱼儿们笑它:你没听庄先生说过,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
       鸟儿反问: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
       鱼儿轻松一笑:鱼处水而生,人处水而死,彼必相与异。鸟儿在天,鱼儿在水,即如人与水,安知我之乐?
       鸟儿脸色一红,倏然飞去。
       水流平缓如绸,在软浪中游得轻松自在,又有充足的食物,清新的空气,有花卉、水草、天光云彩来陪伴,这样的生活,做鱼岂不快活?!
       近岸水边,一些花草可不像鱼那样闹腾。
       婷婷地立着,静静地开放,就是本份。
       红荷的叶子,鹅黄地卷着,刚鼓出嫩翡翠般荷苞;菖蒲,腮凝新荔,虽素衣紫妆,却显端庄秀丽;马蹄莲,小家碧玉,鲜黄花穗如烛,立在白玉间;水鸢尾,顾盼流离,优雅娴静,绽出两瓣尖尖;金鱼草,有些张扬,把色彩全泼开了,嫩黄、猩红、晏紫的耀眼;水葱,处女般羞涩,垂下头,嫣然腼腆,温软成一束;青芦荻,正值青春,蒹葭豆蔻,窈窕飘逸成舞者;睡莲像睡着了似的,素面朝天而眠,只是飞过的水鸟不小心,将嘴边含着的露珠坠落了。
       露珠如流星样坠下,砰然间,啪嗒一声,睡莲忽被惊醒。惺忪迷糊,却醒来,晶莹之珠慌了,拔腿欲逃,在绒毛微绽的叶面上前仰后合,不得止步。
       睡莲将脸一沉,微微一斜,终将明珠暗投。珠儿散跌而下,坠入水泽,顿然迸裂,散作雾花。
       顷刻间,荇藻乱作一团。
       密林里,风,轻轻回旋,在枝干中穿行驰骋。
       绿柳迎风徜徉,秋波迷人,温情曼妙,艳射出窈窕姿色,摄魂夺魄间,绿枝斜逸,柔柔情深,飘展妩媚的长睫。
       林子深了,便气象万千。
       树多,叶密,鸟儿的絮语,被风声裁成一段一段。
       虫儿低吟,像现代派诗人,唧唧复唧唧,断断续续;翡翠鸟低吟浅唱,经久不息,仿佛应景趋势的颂歌;布谷鸟稚声稚气,执着呼唤,情真意切地像村头飘荡的呐喊,令人怀想丰熟的良田;斑鸠最是没出息,声声不断地叫:“媳妇……我苦……”
       风,摇身扑来,摇曳的是树枝,不动的是树干。
       树上,栖息者众多:啄木鸟、喜鹊、灰雀、大山雀、雨燕、秃鼻乌鸦、百灵鸟、画眉、猫头鹰……眼睛数不过来,还不止这些,它们都叽叽喳喳地说话,互相之间,不须翻译,因为彼此心领神会。
       莽林中,空气浮游间,有一种近寂远闻的宁静,偶有声响,植物们便静默以待,像孩子一般聆听着。夜空中,若有萤光流闪,便如烟花掠过,飘飘然,嬉嬉然,遂亮一瞬,终又沉黯。唯有一双双瞳色,明亮如初,忽隐忽现,如水缱绻,凝注着这脉脉家园。默默生存的命题,回归永远,直到那一抹曙色照亮眼前,一切重新变得崭新而瑰丽。
       真乃“鸟者,宜栖之深林,游之坛陆,浮之江湖,食之鳅鲦,随行列而止,逶迤而处”。
       一只猫头鹰飞过来,它很少在大白天里飞。
       主要是被绿色点燃了兴奋腺,它像哲人大师一样高深。
       “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于江湖!”
   它在风中传来一句遥远的耳语。
       月光在一呼一吸中,将温馨的蓝色传递给森林,森林用微醺雾霭将声息捧起,送至风的怀里,风,扬起眉角,轻轻一扇,满地花瓣就发出芬芳的气息。
       林子里彻底地静下来了。
       在静谧中,我们开始怀念乡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

       九千亩古淮河生态公园,仿佛一夜之间,如梦般惊现在城市边缘。
       近三千亩湿地,以独特的湿地景观、幽雅的自然风光、丰富的生态资源、浓郁的田园水乡风情,铺展出优美的生态风情画卷。
       走进古淮河生态公园,高大树木遮成凉爽的树荫,满地绿草铺成养眼的地毯,水流、小瀑布自远处奔来,喧嚣与浮华顿时远逝,博大、包容、蔓延的静谧,像清新空气一样,让人的心头铺满无比洁净的梦。
       莽林潋滟,绿草凝香。一个宽大而又深邃的灵魂在幽静中徘徊。
       这是一种怎样感觉和心态?
       叩问心头:这是一种静,一种“生命之静”——古淮河生态公园最本质的特色,就是“生命之静”:谁走进这里,都能被这绿色的静融化了。
       绿植如梦,纷纷靡靡,绵绵缗缗。丰富的古淮河特产,就隐秘在这水面、水下和水岸上。水中有30多种水生动物、20余种水生植物;岸上有30多种草本植物、30多种灌木、100多种乔木及部分竹类等;栖息30多种飞禽走兽,呈现了古淮河湿地生物多样性的生态系统。
       走进丛林,右手抚摸树木,左手轻弄花叶,雾霭缠在脚畔,柳丝绕过眼眸,辗转于偌大的绿色密林中,感觉找到了那个与心灵契约的灵魂。
       清新的气息,散落在水岸植被、林地、台坡、建筑上,这将赋予湿地新的元素。“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”。心多远,境多远;心多乐,意多乐。岁月变迁,寒来暑往,远离尘嚣,就此度过年年岁岁,大约不至是一人的心境。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。于物欲喧嚣中突围的人,不正寻觅着鸟恋旧林、荷锄月归、率性随和、恬淡自然的田园气息?!
       人,唯有清醒时,才能找到自我。便于世间寻寻觅觅,寻个安身之处,其实,大可不必寻五台、下武夷、老却终南,于家园处,守一份真心,寻一份宁静,在淮水畔,观潮涨潮落,花开花谢,云飞涛走,淡看兼葭秋水,一任青丝落秋霜。
       水岸深处,那景色泱泱的水泊码头等你来,那开满野花的绵延小道等你来,那晨曦流泻的草坡竹栏等你来,那微情暖暖的草棚茅舍等你来——
       用流水的奔腾、花开的芬芳、绿色的气息、莽林的幽静,来治愈久病的心思。汲一壶淮水,拾一捆柴火,于土台上置一瓦罐,拣六钱五味子、三钱当归片、三钱牡丹皮、一把紫苏叶、再加上一串清脆鸟鸣、一岸花儿芳香、一河淮水涛声,再添上如画风景,为你煮一壶开心顺气散,住上三五日,当会痊愈。
       山水相遇,冉冉而来。野花为你开出一片美丽,流云为你漾出一窗风景,等你酒入愁肠,等你情怀入画。
       陌上,清风微凉,月夜缠绵,执着于季节的躬耕,怀想那颗埋在热土下的种子。
       于是,留得柔风在树梢弹奏,相伴温熟的梦乡。风乍起,水面清波皱起几缕浮痕。水岸树木林地间飘散着香蕊,浸入朦胧雾气。片片森林,凛然成画,在夜光中塑成守望的剪影,心浸清寂,宛若梦境。
       身处水岸,侧耳聆听。
       月色远逝,白鹭初眠。
       生命之静,叩动心扉。
       这种静谧,使人愿把灵魂在此托付,愿把心遗落在天地氤氲中。
       这是一幅温馨的淮水画卷,一首浪漫的生态长诗,一片忘情的天与地。
       夜深了,听得见月儿与星星私语。
       这一刻,你入梦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满地的碧翠,俯身可拾;满眼的湛绿,映入眼帘。这里不需要长镜头、大光圈,甚至不需调焦,随便按下快门,即可获得佳境。然后,将画面夹入记忆深处,细致深藏,留存为时光的锦缎,可入心,可入画,这样的集锦画会凝聚你久久渴望的眼眸。
 
 
        啾啾鸣叫声,在田园水岸传开。这里是鸟的家园,没有忌讳,没有禁言,没有审查,不须统一思想,想怎么说就怎么说,这样的天地,令人惊羡。鸣叫中,有一日三餐,衣食温暖,更有儿女情长,天作之合,想怎么干就怎么干。鸟的世界,胜于人间。古淮河,天堂之境,鸟乡梦幻。
  
  
          风吹树林,林中仿若集体喧哗。风便抚慰,轻抚之处,叶片交错,沙沙作响,露珠滴落成晶莹时光。林子里,有许多萌芽与飘落的故事,柔情眉间,似水流年。静听树叶飘摇,讲述着生命起伏与叶落归根的原理,让漫漫思绪恋上其中一片,其中一朵,合着树缝间的璀璨阳光,一日日的等待,一日日的积蓄,将遍地暖色,收藏成一片春风,待春回时,缓缓飘洒,缓缓喷发。
  
  
        古淮河湿地,给人的心灵体现是前所未有的。湿地文化涵盖的知识课题是博大精深的。置身于古朴的自然区域,尽情享受美丽,感悟自然物种和野生动植物的生命历程,这正是今人亟需补充的文化营养。种子必须生长在泥土里,这泥土就是种子的胎盘,有了丰厚的营养和大地的支撑,种子才能坚韧地生长在大地上,并向上集体仰望,仰望成一片城市的天空,向上飞翔,便是一种生命的选择与向往。


马踏落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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